时间来到自月经第二天开始至今的第21天、取完卵的第6天。第一次感觉一个月的时间竟然这么长。
随着取卵的伤口慢慢愈合,我的行动几乎恢复到了正常状态。骑车可以狂飙不担心颠簸起来肚子疼了,走路可以蹦蹦跳跳了,甚至这两天准备约拳课恢复锻炼了。我的生活仿佛恢复到了整个做试管前放松而无忧无虑的状态。只有明天才知道取卵配对结果如何才给我带来一些焦虑。
周末,我刷到很多关于做试管不成功的帖子。夸张的有”促排移植流产又流产又移植又流产花光积蓄离婚收场”。我略带一丝焦虑地问老公:”我们如果也怀不上怎么办”。他依然非常稳定地安慰我:”那怀不上就是怀不上,有什么办法呢。再说,你还不知道结果,走一步看一步。”
在我的预想中,我一定是会结婚生孩子的。一方面是因为我胸无大志,并不主动寻求背离主流价值观的生活方式。一方面我非常喜欢婴儿——对,不是孩子,是婴儿。我缺乏的对时间的感知可能影响了我目光长远地看去孩子长大后的未来,也依着”照顾可怜幼小生物”的母爱本能,忽略了一定会随之而来照顾孩子的挑战、老人帮忙带娃的冲突、(目前尚无任何迹象但不能100%排除可能发生的)婆媳矛盾等等。
因此,尽管二人世界非常轻松愉悦毫无压力,我也乐得继续享受,但我并没有设想过这一辈子没有孩子的生活。毕竟2、30岁出头的生活总是丰富多彩,但我无法想象自己在50岁的一个周末,睡到自然醒,点个垃圾食品外卖看美剧,吃完戴上老花镜准备打手机游戏。
但好在周末时我的激素水平已经恢复正常。在家属充满理性但又略显敷衍的安慰后,我没有纠缠着再问更多问题,而是立马被锅里的煎鸡蛋香转移了注意力。
理论上,再过两天我就要来月经了。平常的这个黄体期时间段,我很像一个鼓鼓囊囊的炸药包,一点就着。但这个周期的我反而十分稳定,即使没睡饱,都不会炸毛。与之前促排时期的我形成鲜明对比。
约摸是促排开始第三天,我已经敏锐地觉察出情绪上的异常波动。一次准备去医院前,我们夫妻俩照例在家里准备各种出门前的东西。我老公已经整装待发,站在门前低头看着手机。
而在我伸手去拿水壶的时候,一股火从胸口噌地一下窜起来。我用了些力气压了压,但仍然脱口开始指责他:”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干,只知道在那看手机”。我老公非常委屈且不甘地说”东西我都拿了啊,我是在等你,因为我不知道你还要拿什么。你需要什么你也可以告诉我啊。”
平心而论,他并不是一个甩手掌柜。每次去医院前,我带过的东西他都会记得关注要带上,甚至会想到我没想到的东西。但这些在那一瞬间仿佛都不见了。因为我只能看到我在团团转找东西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在看手机,没有看我。
后来我想了想,当时他怎么做我才不会生气呢?答案是一直看着我,”有眼力见儿地”围着我,对我投入100%的关注,预判我的动作,想我所想,做我所做,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但是是能干活的蛔虫。
但很不巧,我一早就知道我老公的”眼力见”程度是”没说过的不会做。说一次之后会做。之后的二三四五次都会会主动做,但没说过的还是不会做。”在激素水平正常的情况下,我认为我老公第二句开始能做到就已经算正常人。但脑子不正常的时候,我觉得他做不到第一句,就是不爱我,不用心,不公平,不可靠,太让我失望了。
他竟然还辩驳。我眼泪直接涌上来, 声音越来越大,河东狮吼没有道理的心里话:”我在找东西,你在看手机,我就是觉得你什么都没干!”
好在他理性在线,并不觉得我在无理取闹,也没有反过来指责我丢三落四,只是用事实一条条反驳我”你不在乎我,你什么都没干”的理论。
我的脑子终于恢复正常,但那股气还没下去。我哭着跟他道歉,”我不是真的怪你,我就是心里很难受,看你不顺眼。”他不停安慰我:”所以我也没有怪你(吼我)呀。”
我们沉默地出了门,一路上只有我抽抽搭搭哭泣的声音。等到下了电梯,上了车,准备去医院,这一股情绪波动才缓缓消散。
等到第8天时,情况愈加可怕。为了观察促排进展,当天一大早就要去医院抽血,并等报告出来再和医生确定后续用药。
有了前几次抽血报告要约两个半小时才出的经验,我那天特意早一点8点就到达。结果那天不知为何等到12点都没出结果。三个小时,我越等越焦灼。想到大半天都在医院度过,吃也吃不上好的,又想到车子还停在停车场要交停车费,烦躁加剧。胸口一团酸气汇聚、淤积、膨胀,冲到头顶。很有一种小时候做错事被不停训斥且被要求”不准哭”的痛苦郁闷。
等到下午三点,我一遍一遍刷新报告页面发现仍没有更新。又看到”停车时长”接近8个小时,几乎等于一整天都在这里耗着;又去问了抽血处,得到的答复是略显不解的”不是写了一个工作日出结果吗”;又想到为什么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为什么我要打针一遍一遍跑医院,为什么来趟医院拎的包这么重……整个人充满理由又毫无理由地崩溃。
我先去楼道小哭了一会儿,发现楼道也人来人往。又去洗手间哭了一会儿,但发现洗手间和整个医院都非常安静,我只能趴在门板上压抑地呜咽,根本无法”放声大哭”。我只好背着重重的包,一路下楼、出门、走去医院外对面的停车场,打开车门,把包丢到副驾,人直趴向后排,抱着脱下来的羽绒服狠狠地痛哭了一场。
哭完终于恢复了理智。我联系了主治医生让她帮忙催抽血报告,10分钟后结果出来了。医生告知当天系统有点问题,所以耽误了。
如果是正常的我,等待也会让我焦躁,停车费也会让我肉疼,但绝不至于痛哭。
促排期间的我,体内的海妖被释放,情绪剧烈震荡——但只有向下的震荡,极少有”喜极而泣”。
好在现在这海妖终于被回收到心底。可能孕期会再度出现吧。
和同去做试管的朋友聊天,她已经顺利移植并且抽血结果都很有希望,明天要再去抽血做最终确定。她提醒我:后面还有大额支出,冻胚一管2000。
我倒希望越多越好。这短短十几天的经历,像极了高考前一天还在努力背书的我。不管考试结果如何,我真的都不想再来一遍了。
高考出成绩那天,我和我爸一起打电话查成绩。电话那头传来:”考生编号4xxxxx……请记录,您的成绩是,语文:1……”
我丢下电话直接跑了。
过了几分钟,我爸手里拿着一张纸从楼上下来。我站在楼梯下面看着他,他没有再往下走,在楼梯上宣读了我的分数:和一本差两分。但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就这样吧。
但明天,也该准备成为真正的大人了,学会自己一个人去面对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