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2日,距离2月26日起正式开始打针促排,已经过去了15天。
3月11日星期二,按照检查单上”7:30-7:45到达”的要求,因为害怕堵车,6点半出发,7点就到了诊室。并不宽敞的大厅稀稀拉拉地坐着在玩手机或躺着养神的人。另一层排队抽血的地方则逐渐排起了长队。我正摸不着头脑准备去排队,旁边一身黑衣的小姐妹好心告诉我:”取卵的不用排队。”
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一眼看出来我是来取卵的——或许是因为我过于迷茫一看就是新手?
抽了血以后就是等。从7点半一直等到接近9点,才被叫去手术区域,继续等待。
和我一起的还有四五个姑娘,有同做取卵手术的,有做宫腔镜的。大家走进更衣室,脱下全身衣物,换上对应的手术服。取卵手术要穿的是一个长的套头袍,一套就直接穿好。宫腔镜手术的衣服则像去足浴馆,上下身分开像套家居服。
大家换好衣服,戴上一次性头套,依此往里面的手术等待区走。
等待区应该是以前的手术区域,头顶有两个硕大的无影灯。靠墙错落排着手术床和椅子。我选了一个土黄色看着很舒服的沙发坐下,沙发发出吱呀一声。我转头一看,沙发侧面连着一根输液杆——输液专座。
其他几个女生都靠墙坐着,大家靠近门口,按U字形坐着沉默。手术不能戴美瞳,不能化妆,不能戴金银首饰,不能喷香水——这些都是为了在麻醉时能更好观测病人的生命体征。这些在此时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没有手机可玩,无法埋头对着手机逃避这略显肃萧的安静。
我更换了不同睡姿依然无法入睡后,听到对面另一个输液专座传来咔哒一声响。对面的姑娘不小心扣到了椅侧的开关,沙发弹出来一个脚撑。她略显无措。我赶紧找到自己沙发上那个开关,抠开来。一伸展身体,椅背和前面的脚撑竟然跟着我身体的拉伸往两端眼展开,舒服极了。
对面的女生见此,放松了一些。
我略带爹味地心想,女生还是被规训得太有纪律感。但凡来到一个陌生环境,只要出现预期外的事件,都要反思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们五六个人坐在等待区,不敢走动,不敢出门,甚至不敢扣动椅子上的开关,生怕因此影响了后续的主线任务:手术。在这样紧张而不安的气氛里,大家一直等到了10点钟。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话头,大家终于聊起了互相的境况。有人跟我一样是第一次取卵;有人并不是来做试管,只是因为之前怀孕出现过意外,宫腔长了息肉,需要做宫腔镜手术,再考虑自怀。
在互相答疑解惑和安慰的过程里,时间好像流动更快了一些。
准备室里的人每隔几十分钟会被叫走一个去到手术区域。而另一头更衣室里又会再过来两三个人进到这间准备室里。过一会儿又进来一个像大姐头的女主,迈着豪迈的步伐,撑着腰大咧咧地跨进来往我旁边一坐,声音洪亮,把对话的气氛又炒得更热了一些。
她听上去很有经验,问了大家夜针的时间,然后说”夜针完了36小时内就要取卵了,所以基本你前天晚上什么时候打的夜针,今天早上就是几点做手术”。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电子表,时间在10点多跳跃。回想周天的夜针是22:40打上的,那估计还得再等半个多小时。
我问旁边的大姐头:你这是取第二次了?她答:我第一次只成了一个,医生让先冻起来了。
我一听顿觉不妙:你做的是一代还是二代?答:二代。
我更觉不妙,不再追问,只在心里暗暗为她祈祷:好事多磨。
终于等到叫我的名字,我快步小跑去手术室。护士在门口喝止:不要跑!
手术室跟我想象的场景完全不一样——不是电视里经常出现的双开门/单开门封闭的房间,倒像有些住宅的”洄游动线”,在两堵墙开了两个大门洞,也没有门,走过去就能往里看到手术台。
我准备躺上去才注意到,自己躺的台子再过去一米,另一侧已经躺了一个人,两个医生正在拿着导丝和试管样的东西在操作。我按要求睡好架高腿,十分紧张地跟医生说”我非常怕痛,能早点上麻醉吗?”我脚那一头的医生安慰道”都会麻醉的,一会儿就让你睡觉。”
让你睡觉。这四个字不知为何带着一种禁忌的宿命感。有一种用热糖包裹住”杀死你”做成糖葫芦一样喂到嘴边的惶恐。
麻醉医生问了我体重,填好表,走到我右边,询问是否禁食,之前是否经历过麻醉,我说做过胃镜,她回应”那跟胃镜一样的,睡一觉就好了哈。我们等一等旁边那一台,一会儿让你睡觉”。
然后她掏出针头准备放留置针,这个针头不长但粗。”这个针扎进去有点疼的,你要忍一忍””手握拳,越紧越好直到不能再握”。我用力攥紧拳头,眼看着针去向手腕侧面。和抽血的细针不同,细针像在表面啄你一口,随后在皮下隐隐地钻痛。而这根针像穿透了骨头,钉在了骨头里。如果我的身体是墙壁,这根针像打进了墙壁的螺丝钉。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们接了几通电话,吐槽了一下工作。麻醉医生走过来,”现在给你推麻药,准备睡觉了”。
我感觉一股冰凉的液体从手腕爬向我的小臂。一瞬间我的血管有了味觉,那液体又酸又苦。我读着秒,默默等待黑暗的降临。三秒,四秒,五秒,我的眼睛慢慢合上。
等到醒来,我已经躺在过道的病床上。我试图起身,对面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声音”不要起来。”我看了看前方,还有三张床,上面都躺着人。医生走过来”要不给你把床抬起来一点,醒一下”。我虚弱地回答”好”。她帮我把床的后背抬起来,我得以半躺着再次观察手术室。
头依然晕晕的,没有人声,只有手术室的仪器和各种响声。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我终于感觉清醒了一大半。医生放我下床,又用B超看了下情况,告诉我”一切正常,没有出血”。放我出门。至此取卵全流程结束。
麻药还没完全消退,我跟家属叫嚣”不疼啊,我真是天选试管人。早知道就自己开车了,我感觉完全可以自己开车”。我们按要求走去医生诊室,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被告知继续等。快到12点实在忍不住去问,医生拿出一叠资料, 上面详细记录了本次手术取卵结果,让我们签名。”总院做的话,是来看配对结果然后签字。但是你们在北院做的,只能到时候去看了,先把字签了”。我询问医生是否可以拍照,被否决。询问取了多少个,答12个;问”算多还是算少”,答,算正常。
签完字,跟护士台打了招呼,下楼准备去吃饭。此时麻药开始极速衰减。每走一步,震颤会传导至小腹隐隐发疼。我似乎看到肚子里两个墙壁长着两个圆圆的血口,走一步就像玻璃碎裂般往旁边撕裂一点。从医院去商场不到800米,我走了20多分钟。
等到回家,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加上前两日感冒没好,准备咳嗽前我得迅速压住自己的肚子,防止用力咳嗽带动着伤口疼。再想起一早要空腹等待手术,一直没喝上咖啡,戒断反应导致头疼并发,我赶紧吞下一粒布洛芬。
直到晚上7点,才终于可以在手机上纵横峡谷间。
一夜醒醒睡睡,梦到被医生告知”你也有息肉,要做宫腔镜手术”。我希望只是白天事实的投射,而不是预言。
新的一天又要上班。我骑着电驴在路上,天下着蒙蒙细雨,我从未发觉路上的每一个凸起能如此精准地传导到身体的每个部位。一个星期后才能知道结果,安心等待吧。